柴:在《中国摄影》发表第三组专题《漫步》时,你的拍摄方式似乎在转变,变得更加随意了,而不是刻意地去完整叙述一件事。
路:《漫步》更多的时候是探亲、旅游时随意拍摄的,在路上看到就拍下来,想的结果就会在行为里体现。那会儿的照片就是我能看到的自己和这个世界的一种距离,你的生活和你自身的一种距离,但也就那么模糊,没确切指向。如果说《细狗撵兔》的拍摄是一种延续下来的技术锤炼的话,那么《漫步》中与摄影无关的因素更多,更散漫。
《寻常》的拍摄没有确切的开始,应该说,从我拍照最开始就在拍了。弄摄影,就得帮亲朋好友拍照片。有照相机了,我就有了为亲朋拍照片的义务。而当照片有了一定数量,你就当回事了,这算不算有意识开始啊?
周围经常有事情找我拍摄,更多时候开始自己不愿去,其实那些机会远远大于你去寻找可供拍摄的事物。比如说同学结婚、家里老人去世,都得照相、录像,可能红白都是喜事吧。平常事物本身就被忽视太多,尽管我们人人都在过日子。我不爱操闲心,管自己这点事情都觉得很费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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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相,为自己——路泞访谈
2007-11-12 9:01:50 文/柴选 中国摄影
有个事情有意思:我们对于先人的了解和理解如果以照片作为出发点,怀想起来真是别样的感受。我见过当时单位所在的陕西耀县最早的照片,那是在我们厂书记的侄子婚礼上,看到他家有一个很好的木龛,里边镶着张照片,黄黄的,定影、水洗搞得不错。一个清朝打扮的家长坐在那儿,加上他的俩老婆,几个小孩,特对称地坐在那儿,还有花瓶什么的摆设,体现的是中国人对于家庭的理解的一种体面,这种照片很难按美感去欣赏,当时就想,这些人都死了N多年了,照片还在呢,如果他要有灵魂的话,大概是能看到后代在结婚的。
可能寻常是更顽强的存在吧,不容易在本质上游离。
柴:我还注意到,你的寻常不仅表现寻常生活,而且在工具和质素、画幅等方面也采取一种率性而为的方式,有时候抄起什么家伙都能使。
路:拍《寻常》的时候,但凡能找到的机器,拿起来就用。有一段时间喜欢换机器,卖机器,试一试挺好,工具嘛,折腾时挺有意思的。我不恋物,有用的就行了。照片只要能传达一种感受就行了。
柴:你的照片最初大都是由“陕西群体”的领军人物侯登科推介的,作为中国上世纪末摄影界的风云人物,他对作为后辈的你,是否产生了重大影响?
路:给我影响最大的就是老侯。老侯的作品,没有传达给我确切的关于方法的概念。看《麦客》的时候,他就说:照相这个东西,是为个人拍照片,意义是别人的。后来,主观的概念什么的才慢慢渗透到观念里。挺绕的道理。认识老侯以前,我很少看哲学,后来在老侯家,我惊奇地发现,他是个特别讲究看东西的人,他的摄影书好像都是那些弟兄签字送的,还有卡尔维诺、哲学家维特根斯坦、康德、黑格尔等许多先哲的著作。他跟我讲笛卡儿,我就不懂装懂的点头,他知道。
柴:看来你更喜欢从自己的角度去阅读,大量阅读也对你的摄影产生了很大影响。这种影响体现在哪些方面呢?
路:看了老侯那里的一些书,自己也喜欢找书看,也并不是要从书本里找到一些途径,我总觉得,人首先得弄明白一些事情,哲学的作用就是在讨论基本前提,而不是确定基本前提。看贡布里希的那一摞书比较早,都是老侯的。李媚老师那时候在《现代摄影》上刊登了范景中译的贡布里希的文章是信息的源头,那杂志还有顾铮先生译的《论摄影》。那时候,我能买到的摄影书全部去买,所有沾图像的杂志对我都重要,包括《读者》《小说月报》我现在都能记得《小说月报》那时候就刊登莫毅、姜健等人拍的似乎没有确切意义的照片,你会发现他们对于图像和图像语言的感觉。图片如果有语言的话,和其他从事语言探索的领域比如小说、哲学等是有相通之处的,你会从中看到思想意识的传达体系里,对图像是如何看的,这个时候会大大丰富你的眼界。
但从看书上说,还是我父亲那一柜子书给我的启蒙重要,让我觉得阅读首先是享受,其次是接近功利效用的汲取。
纪实·真实
柴:你的照片按摄影领域传统的看法,应被划为纪实摄影。你对这个命名如何看,对纪实摄影所负载的历史价值呀、真实性呀又如何看待?
路:照片会屏蔽掉许多东西,会跟世界间打上一堵矮墙,所以对于纪实摄影这个概念,我不大认同。哪有什么”实”,我写的专栏文章里说:世界上真实的东西,仅仅对于个人而言是有用的,对于公众而言是相对真实或者虚假的、被蒙蔽的。
摄影这个东西是最不确切的,图像中隐含的东西太多太复杂,大家能感受到的东西就是自己观看的那点微弱的感觉,每个作者都想去引导别人,包括拍风光的也一样,都想按自己的方式去理解和呈现。其实观看是以观看者自己的体验去完成的,并不是能够绝对的被别人引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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照相,为自己——路泞访谈
2007-11-12 9:01:50 文/柴选 中国摄影
社会上每个人的境遇不同,但都包含在作为人类的基本公共性里,像生老病死。我刚开始拍《寻常》的时候,是无意识的,当无意识转化为有意识、觉得人都得这么过的时候,照片更多的便不再是对社会的一种抱负,只是一种呈现了,不计结果。姜纬为这些照片取名为“寻常”的时候,我只是觉得,策展人开始自己的事情了,我已经完成的每个拍摄结束了,接着拍或者先喝酒去。
柴:你如何看待摄影?你好像更喜欢用“照相”这两个字。
路:摄影最早发明时就是为了留影,到后来我们才把他解释为艺术呀、记录呀,才有了功能性的分野。早期雅格布·里斯、路易斯·海因、奥沙利文的东西,也就是张获得过程相对复杂点的照片。照片作为时间的载体的话,你就会发现,他们当时拍的山和现在同一座山的区别、一群灵魂离去的世界依然那么喧哗。照片更多时候的意义是后移的,所以我心仪的摄影作品应该是更早的,而不是现在的。信息交流再对等,许多事情的意义也只能属于尸骨成灰以后,都是别人而不是自己的。
照了相之后,越来越觉得其实文艺是有共性的,摄影也一样。摄影者可以是好的报道摄影师,也可以是赚钱手段,甚至好的娱乐者。发烧友也有追求,不要过多地以自己的判断去要求别人。要求别人是一个绝对错误的姿态。对于别人的东西,你可以不理解,可以无声的蔑视,但你不能要求,所以我说,照相更多是对过程的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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