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诗人李白居于江油二十五年，使江油得以名扬天下。人杰地灵，在李白最重要的青少年成长期，是故里江油的名山秀水，孕育了李白的诗魂，他曾深清地吟唱出一首妇孺皆知的千古绝作“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家乡的山水勾起诗人无尽的乡思，顺着诗人的足迹，我造访了江油的两座蜀中名山，窦圌山和乾元山。

　　没到过窦圌山的人，不知“奇”字何以为解；真到过窦圌山的人，方知天下竟真有如此奇山。三座山峰峭然而起斧劈刀削，壁立千仞，恰似一个“川”字，山顶殿阁巍然，峰与峰之间铁索横陈，荡荡悠悠，如风中蛛丝，修炼僧人每日攀索而过，代代相传，为蜀中奇观也。窦圌山原名“圌山”，因山形似装粮食的圌仓而名。唐高宗年间，江油彰明县主簿窦子明弃官隐居圌山修炼，后跳崖飞升，修成正果，后人为纪念他，改此山名为“窦圌山”。自梁大同年间，山上即建有神祠，并以“笮桥”连接各峰，笮桥是以竹篾为索建成的竹索桥，竹索易朽，后人以铁索代之。唐开元年间，意气风发的少年李白，约集同窗上山踏青，举目四望，江山如画，诗情涌动，“樵夫与耕者，出入画屏中。”两句诗自此千年流传，成为江油的写照。宋、元两朝，兴佛重道，于是佛道两家在窦圌山“开堂说法，大启宫宇。”香火极盛。明代除个别地方官集资修葺山上庙宇之外，由于旱灾，瘟疫，农民起义烽火连天，窦 山已是“一片荒芜，人烟绝望。”清康、雍、乾三朝盛世，经济复苏，山上僧人广结善缘，募集资金，重修了灵岩寺，峰顶的窦真殿，鲁班殿，才有了今天的规模。

　　农历辛已年三月初三，终于有机会朝拜了这座蜀中名山。正赶上窦圌山庙会，香客云集，香烟缭绕。“三月三，朝圌山”是江油自古以来的盛事。沿山路拾级而上，左旋右折，不知有千几百级。至半山见灵岩寺山门，左右各立1根铁旗杆，生铁铸就，中空，杆顶悬一无底铁斗，斗四面铸字，左为“国泰民安”，右为“风调雨顺”。此为乾隆十一年灵岩寺方丈瑞生所建。自古寺院门前旗杆多为木制，曾于五台山寺院见石旗杆，今又见铁旗杆，真天下一绝矣。入寺即朝拜窦圌山的镇山之宝，建于宋代淳熙七年（公元1180年）的“飞天藏”，又名“星辰车”。进得殿来，黑暗的背景中顶天立地的“飞天藏”屹立其间，黑漆金饰，高十几米，直径七、八米，呈八角形，中间一转轴，立于深凹的铁座内。轴上穿梁坊，装木板，构成精巧的天宫楼阁，二百余尊道教人像立于其间，宽袍大袖，吳带当风，有飘飘欲仙之态。“飞天藏”其实就是转轮经藏，类似于我们经常见到的藏族寺院里的转经筒，只不过规模形制要大的多。此“飞天藏”为全木结构，自宋至今九百余年间，窦圌山屡经兵火，几度兴废，居然完好，真奇迹也。这是我国木制转轮经藏中年代最久，规模最大的一座，是国家一级保护文物，也是窦圌山上最古老的建筑，镇山之宝，当为宝中之宝。出灵岩寺沿山路而上，即达峰顶，三座山峰品字形排列，分别建有东岳殿，窦真殿、鲁班殿。三峰之间以铁索桥相连。凭栏远望，天风浩荡，千里田畴，尽收眼底，仙气飘渺，扑面而来，世间红尘，一洗而空。想当年窦真人在此跳崖飞升，我等凡夫俗子，竟也有乘风归去之感。触景生情，今人与古人亦不免心灵相通，对此空山灵境，一颗心却如水洗了一般溶化在里面。正遐思间，忽见一黄衣汉子，身手敏捷，一跃飞过山边铁栏，三窜两跳，定睛看时，已稳稳立于铁索之上。继而慢慢抬起左腿，双手合十，金鸡独立于一根拇指粗的铁索上，山风呼啸而过，衣带猎猎作响，汉子面带微笑，如铁塔般巍然不动。刚才还浮想联翩的我，此时却被惊呆了，眼睛死死盯在汉子的脚上。突然，汉子又是一个鹰飞倒仰，翻身而下，单脚勾住铁索，双手如鲲鹏展翅，竟如悬在铁索上的一只雄鹰，此一上一下，惊的我目瞪口呆。待汉子返回峰顶，忙上前作揖问候，坐下闲叙时，已觉背上一片湿冷。飞人绝技，言多必然无味，君若不信，有图为证，再若不信，上山亲睹。此何人也？圌山飞人，江油杨海平者是也！奇人绝技，当立传得以传之！

　　中国人读过《封神演义》的人不少，但是到过江油乾元山的人却不多。《封神演义》与乾元山是何关系？到江油边走边看，一看便知。出城十余里即武都镇，古塞城塘关所在地，哪吒的父亲托塔天王李靖的总兵府即设于此，含增镇的乾元山金光洞，哪吒的师父太乙真人修炼之所，九湾河，哪吒闹海打死龙王三太子敖丙，石矶山，哪吒放“震天箭”射死石矶娘娘的碧云童子。这些名山古洞与神话人物哪吒处处相关，地名，地貌，方位，距离与《封神演义》的描述丝丝入扣。究竟是先有《封神演义》还是先有乾元山呢？查《封神演义》成书于明代隆化年间，而有关哪吒的传说至晚在宋代就在江油广为流传，自古从民间传说入书者并不鲜见，犹以神怪武侠类居多，《西游记》，《聊斋》莫不如此，《封神演义》也不例外，编著者许仲琳应当到过江油，如果凭空编造而与乾元山处处巧合，则真是“无巧不成书”了。按《封神演义》书中方位所指，逶迤行去，过城塘关，石矶山，翠屏山，直奔乾元山金光洞。远望乾元山，莽莽苍苍，氤氲之气自谷底冉冉升起，进入山中，则鸟鸣山幽，渐入佳境。半山处一座茅篱草亭，中间砌有土砖方台，上竖木牌位“哪吒三太子肉身坟”牌前香烟袅袅，不知何人所供。绕亭一周，有古碑三通，因石质疏松，已漫患不可辨。亭方广数丈，平实简朴，真不像那威风凛凛的哪吒小英雄长眠之所，倒像邻村老翁的小孙孙安息之地。我一向不信神鬼，出于对这位小英雄的敬爱之心，也深深地作了三个揖。即是肉身坟，当有真人入葬，哪吒本江油人氏，百姓对哪吒的正义天真，尊师孝父，疾恶如仇的优秀品质敬爱有加，如人之神话，又被写入《封神演义》，得以遍布流传。最初的文字记载，见于梁代释惠皎所著《高僧传》，言其为“毗沙门天王哪吒太子也，以法护法，为时久矣……”此书共收二百五十七人，上至汉永平十年，下至梁天监十八年。可见哪吒之说在汉以前即有。哪吒在东南亚华人中影响极大，常有结团来朝拜者，跪倒于肉身坟前，捶胸顿足，一泄乡情。更有泰国王太子也来朝拜，相同的身份似更有兄弟之情。上得乾元山峰顶即为金光洞，洞口有一道观名天仓观，洞内漆黑一片，通士执火烛引而探之，行两时余，沿途见太乙真人（哪吒师父）炼丹池，石床，石船，石桥，龙池，真人张三丰藏身处诸景观。地下阴河哗然有声，洞内阴风冰凉透骨，所到处皆使人毛骨耸然。据县志载：“有好事者进洞游七日，火不继而出。”以我所眼见，洞内有两绝不可不看，一为“银虾”，生于深山洞穴水中，终年不见阳光。道士引至洞内一水池边，执火照之，见池深不盈尺，隐约见通体透明之小白虾蛰居于石缝中，以手驱之，迅速游走，姿态极美。烛火灭，漆黑一片。想此洞数万年皆如此，又居于高山之巅，此虾不知为何生，为何长，只一泓清水，便得以延续生命吗？天下奇绝之事，不眼见不以为真！洞内之二绝为南宋道教石雕人物像，原有二百余尊，现仅存四十有余，置于离洞口三十余米的两层土台上，高者120公分，矮者仅有20公分，神态生动，纹饰流畅，色泽苍古，有仙风道骨之妙，具很高的艺术审美价值。其中犹以“报时仙官”为最。江油的道教人物塑像有两处集中的地方，一处是窦圌山云碧寺内的“飞天藏”，雕二百余尊，为木制，一处是金光洞内的群像，均为宋代所雕，可见宋代江油的道教活动非常兴盛。金光洞又名太乙洞，是哪吒的师父太乙真人修炼之处，《封神演义》对此洞描述极详细，若无缘来此洞，可借《封神演义》神游一番，若有缘来此洞，可携《封神演义》一一对照，当此人间仙境，不亦快哉。

　　　　　　　　　　　　　　　　　　　　二〇〇三年六月五日于六石佛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