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在年轻时读过的书,往往印象深刻,过目不忘。因那时博闻强记,见过的文字又少,只要一打开书,一个个铅印的活字便刻入脑海之中。1971年12月,偶于新华书店购得一书,赭红色的封面,白字书名《李白与杜甫》,郭沫若著,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32K,279页,定价0.56元。这是在当时的环境下世所仅见的公开发行的一本学术著作。书到手便如饥似渴地一口气读完,对其中“扬李抑杜”的学术观点虽不甚了了,但耿耿于怀不能接受的是把李白的出生地归于碎叶城,即前苏联的吉尔吉斯共和国境内的巴尔喀什湖畔。一位彪炳千秋的大诗人居然成了外国人,这对几千年诗礼传家的中国人来说,感情上是很难接受的。现在想起来,与郭沫若先生一贯的为人做学问的立场有关,此文无非为当时的政治背景——紧张的中苏边境冲突做一论证,证明前苏联的部分领土自古是中国的。然而李白在吉尔吉斯的碎叶城无一实物遗迹可考,但在四川江油却留下了无数与史籍相佐证的历史遗迹。“蜀中自古多奇才”,同为蜀人的郭沫若先生,为何非要将自己的同乡遣出国外?!
今年是大诗人李白诞辰1302周年。年初曾作江油行,履痕所至,耳闻眼见,是以为记。江油市位于川西北的彰江平原上,古属绵州,三国时即设江油关,临县彰明,唐代设县,1958年合二为一,称“江油县”,1988年撤县建市。境内群山耸峙西北,四水同源异流,田畴似锦,清溪如练。青莲古镇,李白以其镇名为号曰“青莲居士”,故宅陇西院居于天宝山下,太白祠处于盘江之滨。山灵水秀,点缀着太白渡,太白楼,太白台,太白洞,处处于李白有关。李白儿时见漂母磨杵成针的磨针溪,十年苦读的匡山读书台,胞妹李月圆居住的粉竹楼,李月圆墓,以及李白25岁出蜀之前留下的璀灿诗篇,珍贵遗迹,遍及全境。惹得另一位蜀中伟人邓小平逸兴勃发,欣然命笔,四个飘逸的大字跃然纸上,“李白故里”者是也!
青莲镇,北依太华山,东邻天宝山,“涪江中泻而左旋,盘江迂回而右抱。”山环水绕之中,一边古朴清幽的老镇。穿过镇口的石牌坊,怀着对诗仙李白的神往,信步徜徉在古镇的老街上,想在这人杰地灵的去处,搜寻诗人成长的踪迹。李白五岁发蒙(接受启蒙教育),史籍称“五岁诵六甲,十岁观百家。”这青石铺就的石板路上,当是留下了李白稚嫩的脚步。一日父亲和老朋友们聚会,在李白众多的兄弟姐妹中,父亲独偏爱他,携之上楼,有人问能诗否?李白应声作绝句一首“危楼高百尺,手可摘星辰。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语音未落,即惊四座,皆叹为神童。唐代神童辈出,武则天近侍上官婉儿十四岁能诗,名臣骆宾王七岁写下了“鹅,鹅,鹅,曲颈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的童稚趣语,但比起李白这首孩童时代留在故乡的诗,其豪气俊逸,天壤之别耳!青莲古镇上,现在还留有名贤祠,供奉着境内自李白以后的历代名人贤士,以为学习的楷模。李白衣冠塚,唐代宗宝就应元年(公元762年)李白病逝于安徽当圌县,另一更浪漫的说法是李白酒醉之后去挥长江水中的月亮,坠水而死。乡里人为纪念李白修了这座只装有衣冠的坟墓,愿漂泊的诗魂能返回故里。转瞬千年,古镇已经有了很大的变化,但格局依旧,人字形的街道两边,排列着青瓦白墙的老屋。红袄绿裤的小姑娘,照看着热气腾腾的饮食摊,满头银发的老婆婆,安闲地与小孙孙嬉戏,用娓娓动听的乡音,讲述着前朝旧事。冬日的阳光暖暖地照在这千年古镇上,一片的祥和,一片的闲适。
出青莲镇半华里,有一佳人居处,即李白的胞妹李月圆曾住过的“粉竹楼”。李白是一大家子人,他已是排行第十二,俗称“李十二郎”,想必李月圆最大也是排行十三了。其他兄弟姐妹均无详细记载,只约略知道有两位在长江沿岸的商埠做生意,为何李月圆千古流传,想必是另有缘由。跨过一座小石桥,进入粉竹楼院内,梅香杳杳,竹影依依,有《重修粉竹楼碑记》的石碑,仔细观之,碑文云“粉竹楼者,李青莲先生为其妹月圆筑也。自唐迄明,崇祀不绝。迨兵燹后,庙宇倾圮,其赴犹存……”原来现存建筑是清道光十七年所修。何谓“粉竹楼”,难解其意。转过幽径,一丛翠竹婷婷玉立,摇曳生姿,细观之每一竹节上都有一层薄薄的白粉覆盖,而竹叶却青翠异常,有如娇娘的粉面玉妆。原来李白非常喜欢这位能诗能画聪明伶俐的小妹妹,为其筑楼读书。月圆每日梳妆后,将洗脸水泼向楼下的竹丛中,久而久之,翠竹竟也染上了一层佳人的脂粉,代代相传,不料演化成一科竹子的新品种,千古佳话,以竹为证,故曰“粉竹楼”。自古佳人遗韵,总会使人浮想联翩,此楼为到江油者必游之,竟也成了一个发思古之幽情的好去处。
青少年时代的李白,曾在匡山读书十年。细雨霏霏之中,在烟云缭绕的山路上颠簸,至匡山脚下舍车登山。时值冬末,天却不冷,碧绿的麦苗铺满了山野田畴,黝黑的石灰岩孤石零落其间,远观状如棋子,近看如虎如牛,一派天地造化。一条石阶野径,蜿蜒地穿过大小匡山,两旁野竹修篁,飞泉流瀑。当年的李白,每天穿行在这条石径上,孤寂的脚步声中,踏出了“野竹分清霭,飞泉挂壁峰。”“犬吠水声中,桃花带露浓。”的佳句。我脚步轻移,在光滑的石板路上,感受着诗人的仙气,蓦然间想起了德国名城海德堡那条举世闻名的“哲学家小路”,黑格尔在那条小路上思考着人类的命运。李白在这条山径上憧憬着精神的飞升,一严谨,一浪漫,诗与哲学,都诞生在路上。斜倚古松下,看山上云卷云舒,林间花开花落,一声声犬吠,迎来负薪的樵夫,耳边又响起带着浓厚川音的李白诗句“野径来多将犬伴,人间归晚带樵随。”“无人知所去,愁倚两三松。”此时已不知诗仙是云,还是云即诗仙,只听见一阵松涛,一阵竹语,匡山在问:“魂兮归来,是诗仙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