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 路
人体摄影在中国,已经不是什么新鲜的事。但是从无序走向成熟,我们毕竟看到了值得为中国人体摄影击掌鼓励的一天。
中国人体摄影的艰难已经有人说了,中国人体摄影的滥觞也曾让人担忧,至于如何评价今日中国人体摄影的水准,也许会有一定的难度。尽管今天的中国人体摄影在日渐复苏的大环境中,得到了前所未有的培植土壤。但是第一届中国人体摄影艺术大展在全国各地引起的热烈反响,以及随之而来的风风雨雨,让人们又一次看到了人体摄影的巨大诱惑和潜在的危机。全国各地竞相而起的人体摄影比赛和有组织的人体摄影集体创作,已经将中国摄影师的拍摄范围从国内推到了俄罗斯的国境。具有官方色彩的全国人像摄影艺术展,也将人体摄影作为独立的分类,对中国摄影界的人体热更起到了推波助澜的作用。现在的问题是,我们所面对的人体摄影,究竟有了多少的心理准备?我们对人体自身的了解以及对人体摄影历史渊源的认识,是否具备了良好的文化拓展的基础?我们的人体摄影商业操作和人体模特儿的选择空间是否能够健康地步入良性循环?以及我们面对人体所掌握的拍摄技巧是否足以传达出人体的巨大魅力?
然而这次由中国艺术摄影学会倡导的中国人体摄影十杰的评选,以及这本画册的出版,无疑对推动中国人体摄影的发展,将起到至关重要的作用。或者说,它对中国人体摄影这一阶段的发展进行了科学的总结,让人们看到了中国人体摄影的现状和可以想象的未来,这就是中国人体摄影走向成熟的标志之一。
和其他一般的摄影题材的拍摄不同的是,人体摄影具有其特殊的一面。因为人体摄影所表现的是所有拍摄题材中最具隐私特征的题材。我们无法想拍摄风光摄影那样只须静心地选择角度、等待光线,也无法像新闻和纪实摄影那样凭借敏感的观察和敏捷的抓取获得理想的画面。在人体摄影中,我们首先需要符合要求的模特儿,而这样的模特儿比起时装摄影模特儿的选择来说,难度更高,选择的面更小。接下来我们又需要合适的拍摄空间,这是一个隐秘的空间,是摄影师和模特儿单独对话的空间,是其他人不能介入的空间。当然,众多的限制反而大大刺激了人体摄影的创作欲望,从而使人体摄影不仅在欧美,同时在中国,也日渐成为摄影家热衷的拍摄题材。然而,我们如果仅仅将人体摄影看作对人的身体的表面展示,仅仅是完美地表现一个脱去服饰的个体人像,恐怕是远远不够的。正如在20年前拍摄一片夕阳下的海滩,被称为风光摄影;后来在海滩上加上一个美女,就是沙龙摄影;接着凭借敏感和机遇在海滩边捕捉一个独特的生活瞬间,叫做纪实摄影;那么,如今在海滩上让一位裸体女郎迎风而立,就可以称之为人体摄影的话,势必就是对人体摄影的曲解,也是不利于人体摄影健康发展的。
撇开人体摄影所涉及的心理因素和道德层面,也不说人体摄影的观念意识和审美层次,因为这样的话题太大,也不是在这样一篇短文中说得清楚的。我想关于人体摄影的表现手法和创作技法,对于中国人体摄影的创作来说,还是有相当大的拓展空间的。正如大家可以从这本画册中的精美影像中看到,大部分涉足人体摄影的都是专业的商业摄影或艺术摄影家,他们凭借对摄影技术炉火纯青的掌握力度,利用他们在人像摄影中所积累的深厚功底,将中国人体摄影的光影形色腾挪自如,的确创造出了不少美轮美奂的精彩作品。一抹光影、一段身姿、一隅道具、一点眼神,在他们的镜头中,说出了多少年来许多人渴望读到、却又无法亲近的故事。但是就表现手法和创作技法来说,这些作品的涵盖面恐怕是不尽如人意的--尽管我们已经看到了一些摄影家所做出的有益的探索。也就是说,完全还可以有更大的创意空间和表现技法,值得中国摄影家对人体摄影投入更为艰辛的探索力度。
其实我们不妨回眸,看看国外人体摄影在20世纪的发展轨迹,我们完全可以有理由站在更高的制高点上,找到更适合中国人体摄影的表现空间和手法。
比如20世纪早期的美国人体摄影尽管在表面上呈现出轮廓清晰的写实主义,但是斯蒂格里兹,韦斯顿以及坎宁安在他们的作品后面已经隐藏着不确定的表现主义方式--仅仅是不确定而已。用韦斯顿的话来说,努力为客观的对象提供一种肌理,节奏,和自然组合在一起,不用任何的借口逃避技术与精神……几何学和抽象构成的愉悦压倒了神秘性和情绪化。相反,在欧洲的人体摄影则中弥漫着更为前卫的想象。曼·雷和他的合作者们更感兴趣的是,自由地打碎写实主义的模式,取而代之的是来自内在视觉的蒙太奇、负感效应,以及其他的暗房操作方式。甚至传统的人体试验也会因为玻璃纸的介入产生新的表现力。
英国的摄影家在20世纪为人体建立了更为自由的气氛。1934年,贝特拉姆·帕克斯和伊沃恩·格里高利出版了《美丽的女性形体》,可能是在英国的第一本人体集,和自然主义的倾向远远拉开了距离。约翰·哈文登拍摄了雕塑家的模特儿格温道林·艾利斯,罗萨林徳·曼格特则明显受到了超现实主义的影响,以一种完全创意的视觉为标准形成了创作的风格。比尔·布兰特是英国最重要的摄影家,他以人体为对象,构成了奇特的肉欲的新鲜感。他拍摄的裸体画面,一是采用高反差的印相手法,简化裸体画面的中间层次,获得抽象的艺术效果;二是用一台木制老式相机装上一只超广角镜头,以极强的畸变能力彻底改变了人体的整体比例,获得了出人意料的独特魅力。
法国摄影家吕西安·克莱格在50年代人体摄影上的实践也很有特色,这位在马赛大学和纽约现代学院任教的著名摄影家,尤其擅长将人体放在大海的背景上进行拍摄,并经常表现人体的局部躯干,因此在写实与抽象之间找到了巧妙的契合点。
美国摄影家鲁斯·本哈徳在20世纪60年代细致优雅的人体是她对韦斯顿文化中对女性人体贬低和剥夺的一种回应。她希望对摄影中的色情倾向和对女性贬低的大潮进行反击,创造一种有节奏感的、流动线条的唤起音乐和诗歌节奏的图像。她的人体模特儿沐浴在柔和的自然光照下,呈现出她们自己本身以及相互间的宁静状态。
戴安诺拉·尼柯林尼在20世纪70年代拍摄的男性黑人人体,同样也希望根除那些认为人体是邪恶的和肮脏的根深蒂固的观念,因为这些观念尤其深深地隐藏在男性人体中。根本的解决的方式就是展现男性的体格并使其进入艺术的范畴。的确,在尼柯林尼图像中极度华丽的人体肌理归功于经过处理的负感作用,更像是青铜而不是人的肉体。和尼柯林尼的青铜肌理形成对照的是,罗伯特·梅普尔索普展开的男性人体形态,则是一种肉欲的具体化。当模特儿暗示一种雕塑的形态时,他的作品看上去就像十字架上的人体,越过了观众的想象。摄影家纵情于图像学的不确定性,摇摆于神圣(十字架的造型)和世俗(色情的肉体)之间。而在人体摄影中注入强烈的现代意识,并取得具有震撼力成功的摄影家可能莫过于赫尔穆特·牛顿。他以上层社会奢华环境为陪衬,显示了性感的力量,并弥漫着颓废气息,被人认为是对社会比较隐晦的批评。
更为隐秘的主题描绘出现在20世纪后期的人体摄影。一方面反映出人们对人体感知进入了混乱的时代,另外的原因是人体已经成为通俗文化中的普遍主题,比如在广告中无所不在,被彻底庸俗化了。严肃的摄影家相信要通过令人震撼的方式重新使人的身体成为一种艺术。
摄影家致力于对人体的努力不是孤独的;许多当代的画家、视频制作者、行为和装置艺术家,以及舞蹈家都在不同的情感层面和技术层面上,也都对人体摄影的创作做出了回应。西班牙摄影家加维尔·维尔宏拉特通过天才的法国舞蹈家多米尼克·阿贝尔的造型表达自己的观念,人类所拥有的空间是摄影家的二维空间,三维的空间是舞蹈家的。他通过与模特儿的合作,指导舞蹈家将简单的几何空间具体化,通过她的三角形的体积展示,完成了对纯净的数学理性的逼近和挑战。哈姆波图·里瓦斯则选择了较少夸张的模式,以描绘某种意义上两性同体的年轻女性出名--他让模特儿直率地凝视我们。里瓦斯选择了黑色的背景使其主体苍白的轮廓显得尤为锐利,而地面上弄皱的床单为图像提供了一种可能的深度。
20世纪后期最富有创造力的人体是由美国摄影家李·弗里徳兰德创造的。当它们以作品集的形式在1991年出现时,批评家发现难以对其做出评估:她们并不仅仅和令人愉悦的杂志中含羞的人体不同,她们也不像在一种艺术背景中可以找到的人体。引起观众注意的是图像中的线条和体积,剪裁和角度,以及对肉体和血脉的展现,包括抓痕,胎痣,皮肤下的血管,任性的身体毛发以及随意的画面。女性的姿态都是完全非正统的,她们展开自己就像猫越过框架,而在某种场合又像是将自己打成一个结,同时在照相机前并不是被动的和不舒服的。
如今,国外优秀的摄影师在人体摄影的探索上,已经构成了一系列完整的创意空间,各种技法的运用也已经走向极致。不管摄影师镜头中的人体是一种梦幻般象征的符号,还是田园诗般的躯体,或者是新鲜而充满肉欲有着如同混凝土、玻璃、钢铁板的质感;不管摄影师如何聚焦于模特儿的身躯,还是将自己的身体作为拍摄对象;不管他们是以直接逼近的纪实,还是付诸于激情的抽象或构成,或者是将人体转换为其他的生命形态……不管他们的动机是科学的,审美的,还是政治的,摄影师还是在不停地发现人体无尽的潜在可能。那么对于中国摄影家来说,人体摄影更是一个任重道远的过程。
我们正处于一个激情的年代,我们也生活在一个需要更多理智的时代。江河俱下,鱼龙混杂,而这次人体摄影十杰的评选和画册的出版,应该是中国人体摄影史上的一个"分号"。正如两年前的中国人体摄影大展标志着中国人体摄影创作百花齐放春天的到来,中国人体摄影十杰的推出则是中国人体摄影专业化进程的成熟标志。然而成熟并非意味着完美,尤其是作为一种与人的身体相关的摄影艺术,也许永远也不会有穷尽的句号出现。
于是,我们期待着下一个让人心动的"分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