摄影与谎言
2006-4-10 12:19:23 燕晓东

把镜头当成人的一只眼睛，进行主观取舍与切割，令世界不安起来把眼睛对准取镜框，精心结构光圈、景深、色彩、层次、爆光读数等等，反复选择角度、调整画面、抓取想要的要素等等，把摄影做成了一个世界上最“主观”的活计。洗印出来的照片，或者刊登在铜板纸杂志上的照片，以无可辩驳的“事实”回答某个主题。根据摄影人本身想要的的意图，制造文化事实，仿佛一切都无可辩驳，铁证如山。但这是世界上最大最明显的谎言，精确地说，是图象的谎言，而且没有比图象谎言来得更冒似强大的谎言了 。
事物的构成本身意味着时间。是时间构成了事物，没有没有时间的事物。照片的构成，它可怜的时间控度仅仅停留在2/1或者3/1或4/1秒。这个时间要构成一个具有相对稳定的事物本性实在是有点开玩笑。在文字中有一个说法---汉语的一个成语---叫“短章取意”，用来陈述照相的事实，或者说照片的本像，那再合适不过了。
一个正走行走的人，如果用快镜，很轻易地就做拍摄下他是站着不动的。这个人步伐稳健，一步一驱，在拍摄的时候，抓拍他前脚抬起、后脚离地，再配以摄影者手的滑动，出来的照片是什么呢？是这个人眼看就要向地面摔倒下去。我们知道他实际上走得很稳健。
我安静地坐在办公桌前，盯着电脑荧屏打字，我自拍自己，用十分钟时间，连续地拍了100张。我检验结果：在每个三分之一秒的时间里，取出的“我自己”的光影，竟有数十种表情，欢乐的、严肃的、伤感的、悲愤的、幽默的、苦笑的、愤怒的、气宇不凡的、奸笑的.......我不能相信那些都是我自己。我一直只是专注地在键盘上打字而已，根本没有这些心态，没有这些表情。但照相的事实那就是我自己，都是我自己。后来其中的一张照片用在报纸上，嘴唇紧闭，表情愤满，配在一篇关于美国打伊拉克的反战的文章里，看上去天衣无缝，看上去就是“事实本身”。
年轻的摄影家王德刚，拍摄了一组照片。他拿一堆旧时尚杂志，放在地上，有的平放，有的立放，那封面上有美女的照片，结果他拍下来以后。杂志封面上的美女，就再也不像是印刷在杂志封面上的美女，而是美女和杂志在一起照相！
旧日的照相馆里，常常使用这种技法，在房间里拉上风光画，让照相的人往屋子里一站开拍，结果照片上自然是在风光宜人的风景区。流水潺潺，鸟语花香。花朵开得正艳，花叶上的露水正往下滴呢！怎么能够相信图象的真实呢！
如果我们生活的世界，时间的切割不是以年月日，不是以小时，而是以2/1或者3/1秒。我们生活在一个几分之一秒的段落里，所有的事物都必须在这个时间段里完成，那么摄影是可以相信的，但我们知道，打一个喷嚏，也不能在这个时间里完成它的过程。
这样就可以看到“摄影是真实的”，是一场空梦。它的真实就和梦一样。
摄影可以产生任何摄影者想要的意义，而不是这个意义本身存在，等待人去拍摄。
许多摄影家意识到这个难题，但也许是自己的饭碗自己不好扎破，少有人戳破这层窗户纸，毕竟，革自己的命并不是一般的意义。日本摄影家荒木经二就意识到了，所以他重不用取镜框来选取要拍摄什么，而是把相机挂在胸前，只按快门，它要让镜头自己得到图象，而不是他人的眼睛来选取。他的实践，在日本的摄影界引起震动和恐慌。他把摄影家要做的事情，做成了傻瓜行为。这个勇敢的人，正是道破了一道“天机”，像那孩子说皇帝的新衣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