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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的影像
来源: 作者:ne 发布时间:2008-02-16

抽取本来属于自己的灵魂,将之奉献给更优越的价值构造,这是日本社会发展的象征。这种象征同样体现于日本的传统木偶剧,“无生命的物质远较于有生命的肉体(里面深藏着一个‘灵魂’)更奋力、更有灵感地控制着人体”(罗兰·巴特《符号帝国》)。这样理解森村泰昌的“自摄像”就顺理成章了。他对自我有一种畸恋,身形不是彰显“个人”,而是出借给艺术史的图像经典——《蒙娜丽莎》的“手”,《维纳斯的诞生》的“身段”,以及一些耳熟能详的文献片段。
对图像经典的顽强反射,是建立在文化圣物拜教的普遍态度上的。以身体的复印,达到救赎身体的目的,这是森村泰昌的企图,但是,他沾染到神圣气味了吗?没有。毕竟,由“男人”演绎“女人”的化装术即使再高超,也容易被识破,有时甚至成了滑稽的模仿。然而,唯有“破绽”是解码,说明“自我”可以隐藏或颠覆,但不可能完全被“抽空”,这是森村泰昌作为男性的无奈和作为艺术家的机巧。当肉身与形而上的联系不堪一击时,“内心”出让给“外表”的戏剧性结论,就好比日本木偶或日本包装——看上去华美,接着让人意识到背面的“无”——事情立即变得慌张起来。
女人的“空无”,在生理上有一种天生的命定,延伸到艺术里就变成双重性的了——传统意识和个人心理合而为一,使Yuki Onodera的《来自Fripes肖像的系列》至臻绝望。她完全、彻底脱离了自我皮相的桎梏,单纯展示衣裳——“自我的空壳”敞晾在天空下,仿佛肉体已被消融的“现场”。袅婷飘忽,毅然坚定,有一种深思熟虑的虚妄之相。Yuki Onodera悬置的内容十分“超现实”,加上一目了然的女性气质,无心之心,寂廖之至,私隐被放大,私情被追念,这样“空寂”“幽玄”的性质,在日本美的妙局上,更增加对“存在”的质疑,对“虚无”的诘问。
“存在”与“虚无”是西化的哲学议题。倘若它对日本年轻艺术家有所启示,这种哲学议题最终看起来还是属于美学课题的,其异质向本质的演化相当自然,一种不知不觉的文化优先。小野佑次以博物馆里的西洋名画入眼,“镜框”现,“肖像”失,故作买椟还珠的游戏。“无相”,是对常理的价值否定,但却是摄影观念的灵光乍现。对真理的不确信,加上图像表意的反置,让日本式的神秘向往,离开了事物的中心——一切反映在外,本质却是迷障。世界的“负解”在内部安详地生长,虚幻,悠长,无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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浮世的影像
2006-4-16 15:47:44 徐 累


确实,作为一个岛民心态,日本人生息的环境影响了他们对世界的看法。从地理角度说,他们占据的土地不仅狭小,而且大部分湮没在海中,那些看不到的,或者是转瞬即逝的部分,才是日本人真正的乡愁。因此,他们一方面在“空寂与幽玄”中无限夸大“幻念”美学,一方面又无与伦比地将触角伸入更加细微纤巧的地方,极至的感官体验,造成神经质一般的机敏。日本园艺如此,日本俳句如此,作为同质,日本摄影也不例外。尤其是几位女性艺术家,她们很好利用了镜头,对事物予以绵密的“凝视”。
石内都以微距镜头拍摄女性的“手”与“脚”,米田知子以放大镜拍摄“文本”被提示的局部(《弗洛伊德的眼镜目光》),执迷而有悟,微观而穷理。这种“凝视”是无声的“放大”,经“放大”增加对象的坚韧,其质感精神承继紫式部和清少纳言的传统。“你得到特许,可以是琐屑的,短小的,普普通通的,你有权利把你的所见、所感,引入词语的一种纤细的世界里,你会为此而感到兴致盎然;你自己(或是由你自身出发)有权利建立起自己的名气;你的句子,不管它是怎样的,将阐述一种寓意,将放出一个象征,你将变得深厚:以可能有的最小的代价,使你的作品变得‘内容充实’。”(罗兰·巴特《符号帝国》)
“风景”又如何被“看”呢?本来,风景的“原态”是一种最初,当它客观在所处的位置上,它不曾被赋予,不曾被人的意识归纳。一经编为“痕迹”,它就在某种形式的指认中改变了性质。
与西方人不同,日本人从来不关心如何尊崇“风景”的独在意义,他们的“游记”也不属于记录,大多表现为“诗歌美文的排列”。对于外界,他们的关心远不如对私人情感体验来得真切。相比起来,“风景”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自己意识的气流浮动,如何“物化”为山形川制的起伏,而成就所谓的“风景”。
畠山直哉的作品是人类消费的遗迹,萧索、荒芜、孤绝,是一种悲情之相;松江泰治的地貌远眺,简素得十分禅意,让银粒子堆叠出自然的玄机。影像走访中,这些作品拓空景致的本意,风景,不过是心印的从属,认识的外置,思绪的变貌——镜头其实向“内”观,而不是向“外”看。摄影家并没有责任向他人转述途中所见,不企图赞叹或融合景观,对眼前的事物本身相对冷淡。荒木经帷谈到摄影时反复说道,“人不可貌相;事物不可貌相”,同样,“风景”亦不可“貌相”。“风景”和孤独的内心状态紧密相连,这证明了一种观点,“风景不是由对所谓外界具有关心的人,而是通过背对外界的‘内在的人’发现的。”(柄谷行人《日本现代文学的起源》)
艺术的类型多种多样,摄影接近于皮肤。在参与发现世界的过程中,摄影徘徊于最浅表的层面,给人以痛痒和脆弱。然而,谁能说表面的就不深刻了呢?有时,真理就存在于一目了然之中。
日本人对世界的解释有一种特别的视角,如同他们的俳句,事物的状态成功地流连于表象,玲珑娇弱,悠长顽固。在某种“私性”的指认下,自然或现实于“闲寂”处见“奇遇”,片断的解读形成自足的结体,而情绪和智慧呢——仿佛糖粒,在语言之水中消融为“无”,等待进入未来的记忆。这种文化性格和体验方式转化为摄影,似乎是再合适不过了。
没有什么懈怠。以现代性对应他们的传统,日本摄影进退自如,筑造了一条既可逾越又可缅怀的通道。经验的表述在连接外部世界的同时,也肯定了集体意识的永久意象。在一幅幅影像的断章里,摄影,已经成了传统意识形态的辩词,它再次以“浮世”之伎俩,提醒我们重新体会日本美学概念在今天的秘密:
“冬天的风吹着猫的眼睛眨了一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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