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样一个人,正因为他的出身特别激贱,所以人们特别惊异他的天才与学力之
高,特别追想到他的先世遗泽的长久而伟大。所以当他少年时代,他已是民间人望
所归了;民间已隐隐的,纷纷的传说:“五百年必有圣者兴,今其将在孔丘乎!’
港至于鲁国的贵族权臣也在背后议论道:‘任人之后,必有达者,今其将在孔丘乎!”
我们可以说,孔子壮年时,已被一般人认作那个应运而生的圣火了。这个假设
可以解决《论语》里许多费解的谈话。如云:
子曰:天生德于予,桓速其如予何?
如云:
子畏于匡,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平?天之将丧斯文也,后死者不得与于斯
文也。天之未丧斯文也,匡人其如予何?
如云:
,
说儒
2006-7-19 12:07:11 胡适
子曰: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
这三段说话,我们平时都感觉难懂。但若如上文所说,孔子壮年以后在一般民
众心目中已成了一个五百年应运而兴的圣人,这些话就都不难懂了。因为古来久有
那个五百年必有圣者兴的悬记,因为孔子生当殷亡之后五百余年,因为他出于一个
殷宋正考父的摘系,因为他那出类拔草的天才与学力早年就得民众的崇敬,就被人
期许为那将兴的达者,——因为这些缘故,孔子自己也就不能避免一种自许自任的
心理。他是不满意于眼前社会政治的现状的,
斗育之人,何足算也!
他是很有自信力的,
苟有用我者,期月而已可也,三年有成。
他对于整个的人类是有无限同情心的,
鸟兽不可与同群,吾非斯人之徒与,而谁与?天下有道,丘不与易也。
所以他也不能不高自期许,把那五百年的担子自己挑起来。他有了这样大的自
信力,他觉得一切阻力都是不足畏惧的了:“桓够其如予何!”“匡人其如予河!”
“公伯索其如命何!”他虽不能上应殷商民族歌颂里那个“肇域彼四海”的“武王”,
难道不能做一个中兴文化的“文王”吗!
凤鸟与河图的失望,更可以证明那个古来悬记的存在。那个“五百年必有王者
兴”的传说当然不会是那样干净简单的,当然还带着许多幼稚的民族神话。“天命
玄鸟,降而生商”,正是他的祖宗的“感生帝”的传说。凤乌之至,河之出图,湖
磷之来,大概都是那个五百年应运圣人的预言的一部分。民众当然深信这些;孔子
虽然“不语怪力乱神”,但他也不能完全脱离一个时代的民族信仰。他到了晚年,
也就不免有时起这样的怀疑:
凤鸟不至,河不出图,吾已矣夫!
“特秋》绝笔于获鳞”,这个传说,也应该作同样的解释。《公羊传》说:
自以告者日,“有康而角者。”孔子曰:“孰为来哉!孰为来哉!”反袂拭面,
涕沾袍。颜渊死,子曰,“意,天丧予!’青路死,子曰,“喀,天祝予!”西狩
获磷,孔子曰,“吾道穷矣!”
《史记》节取《左传》与《公羊传》,作这样的记载:
鲁哀公十四年春,狩大野,叔别、民车子组商获兽,以为不祥。什尼视之,曰,
“磷也。 ” 取之。曰,“河不出图,推不出书,吾已矣夫!”颜渊死,孔子曰,
“天丧予!”及西狩见群,曰,“吾道穷吴广
孔子的谈话里时时显出他确有点相信他是受命于天的。“天生德于予”“天之
本丧斯文也” “天丧予” “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乎!”此等地方,若依来儒
“天即理也”的说法,无论如何讲不通。若用民俗学的常识来看此等话语,一切就
都好懂了。《擅弓》记孔子将死的一段,也应该如此看法:
孔子蚤作,负手曳杖,消摇于门,歌曰:
泰山其颓乎?
梁木其坏乎?
哲人其萎乎?
既歌而入,当户而坐。子贡闻之,曰:“泰山其颓,则吾将安仰?梁木其坏,
哲人其萎,则吾将安放?夫子殆将病也。”遂趋而入。夫子曰:“赐,尔来何迟也!
夏后氏殡于东阶之上,则犹在昨也。殷人殡于两援之间,则与宾主灾之也。周人殡
于西阶之上,则犹宾之也。而丘也,殷人也。予畴昔之夜,梦坐奠于两摄之间。夫
明王不兴,而天下其孰能宗予,予殆将死也。”盖寝疾七日而殁。
看他将死之前,明知道那“天下宗予”的梦想已不能实现了,他还自比于泰山
梁木。在那”明王不兴,天下其孰能宗予”的慨叹里,我们还可以听见那“五百年
必有王者兴”的古代悬记的尾声,还可以听见一位自信为应运而生的圣者的最后绝
,
说儒
2006-7-19 12:07:11 胡适
望的叹声。同时,在这一段话里,我们也可以看见他的同时人,他的弟子,和后世
的人对他的敬仰的一个来源。《论语》记那个仪封人说:
二三子何患于丧(丧是失位,是不得意)乎?天下之无道也久矣。天将以夫子
为木锋。
《论语》又记一件很可玩味的故事:
南宫适问于孔子曰:“再善射,耳荡舟,俱不得其死焉。禹稷躬稼,而有天下。”
孔子不答。南宫适出,子曰:“君子哉若人!尚德哉若人介
南宫道是孟位子的儿子,是孔子的侄女婿。他问这话,隐隐的表示他对于某方
面的一种想望。孔子虽不便答他,很明白他的意思了。再看《论语》记子贡替孔子
辩护的话:
仲尼,日月也。……人虽欲自绝,共何伤于日月乎?多见其不知量也。
夫子之不可及也,犹天之不可阶而升也。夫子之得邦家者,所谓立之斯立,道
之斯行,绥之斯来,动之斯和;其生也荣,其死也哀:——如之何其及也!
这是当时的人对他的崇敬。一百多年后,孟子追述宰我。子贡、有若赞颂孔子
的话,宰我说:
以予现于夫子,贤于尧舜远矣!
子贡说:
见其利而知其政,闻其乐而知其德,由百世之后,等百世之王,莫之能违也。
自生民以来,未有夫子也。
有若说:
岂惟民哉?成砖之于走兽,凤皇之于飞鸟,太山之于丘坦,河海之于行潦,类
也。圣人之于民,亦类也。出于其类,拔乎其单,自生民以来,未有盛于夫子也。
孟子自己也说:
自生民以来,未有孔子也。
后来所谓“素王”之说,在这些话里都可以寻出一些渊源线索。孔子自己也曾
说过:
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
这就是一个无冠帝王的气象。他自己担负起文王以来五百年的中兴重担子来了,
他的弟子也期望他像“禹稷耕稼而有天下”,说他“贤于尧舜远矣”,说他为生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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