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一个亡国民族的教士阶级,变到调和三代文化的师儒;用“吾从周”的博大
精神,担起了“仁以为己任”的绝大使命,——这是孔子的新儒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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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儒
2006-7-19 12:07:11 胡适
“儒”本来是亡国遗民的宗教,所以富有亡国遗民柔顺以取容的人生观,所以
“儒”的古训为柔懦。到了孔子,他对自己有绝大信。乙,对他领导的文化教育运
动也有绝大信心,他又认清了那六百年殷周民族同化的历史实在是东部古文化同化
了西周新民族的历史,——西周民族的新建设也都建立在那“周围于殷礼”的基础
之上——所以他自己没有那种亡国遗民的柔逊取容的心理。“士不可以不弘毅:任
重而道远”,这是这个新运动的新精神,不是那个“一命而偻。再命而怄,三命而
俯”的柔道所能包涵的了。孔子说:
志士仁人,无求生以害仁,有杀身以成仁。
他的弟子子贡问他:怕夷、叔齐饿死在首阳山下,怨不怨呢?孔子答道:
求仁而得仁,又何怨?
这都不是柔道的人生哲学了。这里所谓“仁”,无疑的,就是做人之道。孟子
引孔子的话道:
志士不忘在沟壑,勇士不忘丧其元。
我颇疑心孔子受了那几百年来封建社会中的武土风气的影响,所以他把那柔儒
的儒和杀身成仁的武士合并在一块,造成了一种新的“儒行”。《论语》说:
于路问成人,子曰:“若臧武仲之知人绰之不欲。卞庄子之勇,冉求之艺,文
之以礼乐,亦可以为成人矣。”曰:“分之成人者何必然。见利思义,见危授命,
久要不忘平生之言,亦可以为成人矣。”
“成人”就是“成仁”,就是“仁”。综合当时社会上的理想人物的各种美德,
合成一个理想的人格,这就是“君子儒”,这就是“仁”。但他又让一步,说‘呼
之成人者”的最低标准。这个最低标准正是当时的“武土道”的信条。他的弟子子
张也说:
士见危致命,见得思义,祭思敬,丧思哀,其可已矣。
曾子说:
可以托六尺之孤,可以寄百里之命,临大节而不可夺也。君子人欣?君子人也。
这就是“见危致命”的武士道的君子。子张又说:
执德不弘,信道不笃,焉能为有?焉能为亡?
子张是“殷土”,而他的见解已是如此,可见孔子的新教义已能改变那传统的
儒,形成一种弘毅的新儒了。孔子曾说:
刚毅木销,近仁。
又说:
巧言令色,鲜吴仁。
他提倡的新儒只是那刚毅勇敢,担负得起天下重任的人格。所以说:
仁者己欲立而立人,己欲达而达人。
又说:
君子……修己以敬,……修己以安人,……修己以安百姓。
这是一个新的理想境界,绝不是那治丧相礼以为衣食之端的柔懦的儒的境界了。
孔子自己的人格就是这种弘毅的人格。《论语》说:
子曰:“君子道者三,我无能焉:仁者不忧,知者不惑,勇者不惧。”子贡日,
“夫子自道也。”
子曰:“不怨天,不尤人,下学而上达。知我者其天平!”
叶公问孔子于子路,子路不对。子曰:“汝奚不日,‘其为人也,发愤忘食,
乐以忘忧,不知老之将至云尔?”’
《论语》又记着一条有风趣的故事:
子路宿于石门,晨门曰,“奚自?”子路日,“自孔氏。”曰,“是知其不可
而为之者故?”
这是当时人对于孔子的观察。“知其不可而为之”,是孔子的新精神。这是古
来柔道的儒所不曾梦见的新境界。
但柔道的人生观,在孔门也不是完全没有相当地位的。曾子说:
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犯而不校:昔老吾友尝从事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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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儒
2006-7-19 12:07:11 胡适
斯矣。
这一段的描写,原文只说“吾友”,东汉的马融硬说“友谓颜渊”,从此以后,
注家也都说是颜渊了(现在竞有人说道家出于颜回了)。其实“吾友”只是我的朋
友,或我的朋友们,二千五百年后人只可“陶疑”,不必费心去猜测。如果这些话
可以指颜渊,那么,我们也可以证明这些话是说孔子。《论语汗说过吗?
子入太庙,每事问。或曰:“孰谓都人之子知礼乎?入太庙,每事问!”子闻
之曰,“是礼也。”
这不是有意的“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吗?这不是“有若无,实若虚”
吗?
子曰,“吾有知乎哉?无知也。有鄙夫问于我,空空如也。我叩其两端而竭焉。”
这不是“以能问于不能,以多问于寡;有若无,实若虚’鸠?《论语》又记孔
子赞叹“伯夷叔齐不念旧恶,怨是用希”,这不是“犯而不校”吗?为什么我们不
可以说“吾友”是指孔子呢?为什么我们不可以说“吾友”只是泛指曾子“昔者”
接近的某些师友呢?为什么我们不可以说这是孔门某一个时期(‘老者”)所“尝
从事”的学风呢?
大概这种谦卑的态度,虚心的气象,柔逊的处世方法,本来是几百年来的儒者
遗风,孔子本来不曾抹煞这一套,他不过不承认这一套是最后的境界,也不觉得这
是唯一的境界罢了。(曾子的这一段话的下面,即是“可以托六尺之孤”一段;再
下面,就是“士不可以不弘毅”一段。这三段话,写出三种境界,最可供我们作比
较。)在那个标举“成人”“成仁”为理想境界的新学风里,柔逊谦卑不过是其一
端而已。孔子说得好:
恭而无礼则劳,慎而无利则葱,勇而无利则乱,直而无利则绞。
恭与慎都是柔道的美德,——益位子称正考父的鼎铭为“共(恭)”,——可
是过当的恭慎就不是“成人”的气象了。《乡党卜篇写孔子的行为何等恭慎谦卑!
《乡党》开端就说:
孔子于乡党,河村如也,似不能言者。其在宗庙朝廷,便便言,唯谨尔。(郑
注:便便,辩也。)
《论语》里记他和当时的国君权臣的问答,语气总是最恭慎的,道理总是守正
不阿的。最好的例子是鲁定公问一言可以兴邦的两段:
定公问:“一言而可以兴邦,有诸?”
孔子对日:“言不可以若是其儿也。人之言曰,“为君难,为臣不易。’如知
为君之难也,不几乎一言而兴邦乎?”
曰:“一言而丧邦,有诸广
孔子对曰:“言不可以若是其儿也。人之言日,‘予无乐乎为君,唯其言而莫
予违也。’如其善而莫之违也,不亦善乎?如不善而莫之违也,不几乎一言而丧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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