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描写不近情理的材料,《庄子》记“大儒以诗礼发家”的文字,我们不愿意引用。
如果还有人觉得我在上文描写“儒”的生活有点近于有心毁谤孔门圣贤,那么,我
只好请他平心静气想想孔子自己说他的生活:
出则事公卿, 入则事父兄; 丧事不敢不勉,不为酒困,——何有于我哉?(
《论语》九)
在这里,我们可以看见一个“儒”的生活的概略。纵酒是殷民族的恶习惯(参
看前章引《酒语卜段,)《论语》里写孔子“不为酒困”“唯酒无量,不及乱”,
还可见酗酒在当时还是一个社会问题。“丧事木敢不勉”,是“儒”的职业生活。
“出则事公卿”,也是那个不学稼圃的寄生阶级的一方面。
四
在前三章里,我们说明了“儒”的来历。儒是殷民族的礼教的教土,他们在很
困难的政治状态之下,继续保存着殷人的宗教典礼,继续穿戴着殷人的衣冠。他们
是殷人的教士,在六七百年中渐渐变成了绝大多数人民的教师。他们的职业还是治
丧,相礼,教学;但他们的礼教已渐渐行到统治阶级里了,他们的来学弟子,已有
周鲁公族的子弟了(如盘剥、何忌,南宫适);向他们问礼的,不但有各国的权臣,
还有齐鲁卫的国君了。
这才是那个广义的“儒”。儒是一个古宗教的教师,治丧相礼之外,他们还要
做其他的宗教职务。《论语》记孔子的生活,有一条说:
乡人体,“孔子”朝服而立于昨阶。
排是赶鬼的仪式。《檀弓》说:
岁旱,穆公召县子而问焉,曰,“天久不雨,吾欲暴胆而奚若?”曰,“天久
不雨而暴人之疾子,毋乃不可与?”“然则吾欲暴巫而奚若?”曰,“天则不雨而
望之愚妇人,于以求之,毋乃已疏乎?”“徙市则奚若?”曰“天子崩,巷市七日。
诸侯房,巷市三日。为之徙市,不亦可平?”
县子见于《擅弓》凡六次,有一次他批评子游道:“汰哉叔氏,专以礼许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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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儒
2006-7-19 12:07:11 胡适
这可见县子大概也是孔子的一个大弟子(《史记·什尼弟子传》有县成,字子棋。
《檀的称县子琐)。天久不雨,国君也得请教于儒者。这可见当时的儒者是各种方
面的教师与顾问。丧礼是他们的专门,乐舞是他们的长技,教学是他们的职业,而
乡人打鬼, 国君求雨, 他们也都有事,——他们真得要无所不知无所不能的了。
《论语》记达巷党人称孔子“博学而无所成名”,孔子对他的弟子说:
吾何执?执御乎?执射乎?吾执御矣。
《论语》又记:
太宰问于子贡曰,“夫子圣者欢?何其多能也?”子贡曰,“因天纵之将圣,
又多能也。”子闻之日,“大宰知我乎?吾少也贱,故多能鄙事。君子多平哉?不
多也。”
儒的职业需要博学多能,故广义的“儒’为术士的通称。
但这个广义的,来源甚古的“儒”,怎样变成了孔门学者的私名呢?这固然是
孔子个人的伟大成绩,其中也有很重要的历史的原因。孔子是儒的中兴领袖,而不
是儒教的创始者。儒教的伸展是殷亡以后五六百年的一个伟大的历史趋势;孔子只
是这个历史趋势的最伟大的代表者,他的成绩也只是这个五六百年的历史运动的一
个庄严灿烂的成功。
这个历史运动是殷遗民的民族运动。殷商亡国之后,在那几百年中,人数是众
多的,潜势力是很广大的,文化是继续存在的。但政治的势力都全在战胜的民族的
手里,殷民族的政治中心只有一个包围在“诸姬”的重围里的宋国。宋国的处境是
很困难的;我们看那前八世纪宋国~位三朝佐命的正考父的鼎铭:“一命而偻,再
命而怄,三命而俯,循墙而走”,这是何等的柔逊谦卑!宋国所以能久存,也许是
靠这种相传的柔道。周室东迁以后,东方多事,宋国渐渐抬头。到了前七世纪的中
叶, 齐桓公死后, 齐国大乱,宋襄公邀诸侯的兵伐齐,纳齐孝公。这一件事成功
(前六四二)之后,宋襄公就有了政治的大欲望,他想继承齐桓公之后作中国的盟
主。他把胜子、婴齐捉了;又叫胡人把鄙子捉了,用哪子来祭次难之社,“欲以属
东夷”。用人祭社,似是殷商旧俗。《左传》昭公十年,“季平子伐营,取郸,献
俘,始用人于是社。”这样恢复一个野蛮的旧俗,都有取悦于民众的意思。宋襄公
眼光注射在东方的殷商!日土,所以要恢复一个殷商宗教的陋俗来巴结东方民众。
那时东方无霸国,无人与家争长;他所虑者只有南方的楚国。果然,在盂之会,楚
人捉了来襄公去,后来又放了他。他还不觉悟,还想立武功,定霸业。湖之战(前
六三八),楚人大败宋兵,宋襄公伤股,几乎做了第二次的俘虏。当流之战之前,
大司马固谏(大司马是公子目夷,即予鱼。“固”是形容“谏”字的副词。杜
预误解“固”为公利、固,校记·宋世家》作予鱼谏,不误)曰:“天之弃商久矣。
君将兴之,弗可赦也已。”(杜预误读“弗可。赦也已。”此五字当作一句读。子
鱼先反对襄公争盟。到了将战,他却主张给楚兵一个痛快的打击,故下文力主趁楚
师未既济时去之。丁声树先生说“弗”字乃“不之”二字之合。此句所含“乏’字,
正指敌人。既要做中兴殷商的大事,这回不可放过敌人了。)
这里忽然提出复兴殷商的大问题来,可见宋襄公的野心正是一个复兴民族的运
动。不幸他的“妇人之仁”使他错过机会;大败之后,他还要替自己辩护,说,
君子不重伤,不禽二毛。……寡人虽亡国之余,不鼓不成列。
“亡国之余”,这也可见殷商后人不忘亡国的惨痛。三百年后,宋君假自立为
宋王,东败齐房败楚,两败魏,也是这点亡国遗憾的死灰复燃,也是一个民族复兴
的运动。但不久也失败了。殷商民族的政治的复兴,终于无望了。
但在那殷商民族亡国后的几百年中,他们好像始终保存着民族复兴的梦想,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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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儒
2006-7-19 12:07:11 胡适
渐养成了一个“救世圣人”的预言,这种预言是亡国民族里常有的,最有名的一个
例子就是希伯来(犹太)民族的“弥赛亚”(Messiah)降生救世的悬记,后来弓I
起了耶稣领导的大运动。这种悬记(佛书中所谓“悬记”,即预言)本来只是悬想
一个未来的民族英雄起来领导那久受亡国苦痛的民众,做到那复兴民族的大事业。
但年代久了,政治复兴的梦想终没有影子,于是这种预言渐渐变换了内容,政治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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