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回德累斯顿

◆戴逸如文/图

哈克曼年轻时开过飞机，驾驶小车简直像玩玩具。德国高速公路不收买路钱不限时速，除了高峰期，车辆疏朗似晨星。哈克曼悠然地以180公里的时速凭虚御风。

坐车人可以打个盹吧，不，那是舍不得的。窗外，起伏有致、色彩丰富而沉稳的丘陵田野杂以丛莽，点缀以湖泊、农舍、风车、牛羊，绵延不绝。近处的农舍，还辨得清窗台和门口的鲜花。怎么看都像油画长卷里的风景——当然，长卷只是借用中国画的名称，油画是没有长卷的——真是车行画图中呵。

时近9点，天色转暗，哈克曼往前指指说，快到了。抬眼望去，前方呈现一长条奇异的剪影：背衬晚霞，一溜排开宫殿、教堂、城堡式的建筑物，建筑物脚下是多孔长桥。这一定是易北河了！我想。

哈克曼又疾驰一番，拐了几个弯，煞车，停稳，回头招呼说：“下吧。”我推门下车，抬头而望，竟一阵眩晕：高不可测的夜幕已幽深呈蓝黑色，闪着杳渺星光。黑鸦鸦的庞大古建筑把我团团围在了中间。古建筑如危崖、如剑戟林，直插云天。昏黄的射灯犹如舞台上的脚灯，把石墙当反角般逆照得斑斑驳驳、面貌可怖，古建筑群益发显得森森然黢黑而沉重。那层层拔高的大墙上，密匝匝地排列着黑黝黝面目不清的巨大雕像，一齐俯首逼视着我！我，置身于一个神话般的、不见人影的古老夜广场！

我猝不及防，猛然跌进了遥远的梦境。

童年多梦。我的童年梦中有若干个几次三番重现的、从来不曾亲历过的陌生场景，其中之一，竟于今日重逢！恍惚中，我环顾四周，倒抽一口冷气，久违了！

我知道，萨克森首府德累斯顿是一座历史文化名城，在18世纪曾有“北方佛罗伦萨”的美称。我知道这座美丽的城曾毁于战火，又在废墟中重生。我知道德累斯顿有个王宫广场，广场上有座后文艺复兴风格的格奥根公爵寝宫——格奥根门楼。这座气派的具有三角顶楼的格奥根门楼原是马厩和王宫的衔接建筑。我知道1500年在塔申伯格堡的原址上修建的王宫，有着品质超群、数量惊人的艺术收藏。我知道在王宫广场的西端，盖有天主教宫廷教堂。教堂尖塔高83米，是易北河风景的中心。教堂屋顶上耸立着78个高3米以上的塑像。我知道教堂地下室一个朴素的铜器内，安置着强大的奥古斯特的心脏。我听说，有年轻美貌的女子经过，这颗心就会搏动。我知道，矗立着英武的萨克森国王约翰骑士塑像的，是剧院广场。他身后是美轮美奂的森伯歌剧院，其顶上是胜利战车群雕，酒神和他的伙伴，衣裾头发飞动，黑豹昂首扬蹄，笑傲苍穹。我知道，剧院广场之南，是闻名遐迩的茨温格宫。明天，我进茨温格宫，首先要去朝拜巨匠杰作《西斯廷圣母》，向拉斐尔致敬。当然，我必要去穿越王冠门，去慰问肩负金冠的雄鹰，去抚摸栏杆上神态各异的小天使的鬈发，去感受围壁亭，去欣赏仙女池。我知道，那座巴洛克式圣母教堂是1993年重建的，其面前的土耳其喷泉喷洒着珠玉。我想，在管风琴响起的时候，站在教堂前，拿1749年贝尔纳多贝芬托画的教堂油画，与1993年前教堂废墟的照片三相对照，人人会有所感有所悟。我知道，长廊外墙102米长的王侯队列图，是由24000块迈森瓷砖组成的。

我还知道德累斯顿有个宜于漫步和观看易北河日出的好去处——布吕舍平台；我知道德累斯顿有口井亭娇小的自流泉；我知道德累斯顿有座名为“波涛汹涌”的大型碟状喷泉；我知道普奉乳品店里不仅有我嗜好的奶酪，还有布满四壁、独一无二的彩绘瓷砖；我知道德累斯顿有座巴洛克式花园就叫“大花园”，其中不仅有萨克森王子的避暑行宫，还有莫扎特雕塑喷泉；我知道德累斯顿有座名声远扬的金骑士；我知道德累斯顿有座无桥墩的铁桥“蓝色奇迹”……

然而呵，从纸上得知的这一切，都单薄而缥缈，都无法与夜幕中黑蒙蒙的现实相对应。我想，车停处，应该是王宫广场吧，我想，现在看到的，应该是上演过韦伯作品的歌剧院吧……然而，在神思恍惚、如梦游一般的行走中，我无意于咨询，也无心去对照，只想让西洋古城的黑网，打捞起沉寂于海底的童年梦境，让梦的黑雾，慢慢地侵吞了西洋古城的微弱灯光。尽管，尽管这梦曾经带给我的，是黑魆魆的惊悚和敬畏。

第二天一早，我急匆匆直扑王宫广场。

广场上空蓝天白云，阳光下的建筑变得精致而美丽，连屋顶上的雕塑也显得平易而实在。一路走去，只见鲜花盛开，游人闲适，街头艺人拉着提琴，玩着杂耍，一派风和日丽旅游胜地的美景。

昨夜的森森气象，已荡然无存。

我若有所失，仰望星星隐退的天空，想起康德的话：“这个世界惟有两样东西能让我感到深深的震撼，一是我们头顶上灿烂的星空，一是我们内心崇高的道德原则。”

呵，德累斯顿的星空！

78尊高3米余的塑像守望着德累斯顿

24000块迈森瓷砖组成102米长的王侯队列图

王冠门的王冠金闪闪

你好，约翰骑士

重建还在继续

教堂尖塔统领着易北河风景

阳光照耀着茨温格宫

喷着历史珠，洒着文化玉

梦回德累斯顿

来源：作者：ne 发布时间：2008-02-16

梦回德累斯顿
2006-11-5 12:59:51

[

收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