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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纪录运动的力与痛
2008-1-4 11:27:45
以三元里为代表的城市征地模式在中国的很多城市中都曾出现过,它往往成为一个城市的最底层。在2003年“云之南”参展的《冬日》(导演赵刚),我们看到另一种城市扩张和农民失地之间的关系,它恰恰是以“民主”的名义发生的。《冬日》中的农民在城市现代化过程中无法挽回地失败了,因为村民们用民主方式选出来的代表出卖了这些村民的利益。这个村子以中国古代著名诗人苏东坡的名字来命名,这个乡愁般的村名在这个片子里成为一个不经意的反讽。在东坡村的城市化过程中,村民的土地没了,各种承诺都不能兑现,他们惶恐、焦虑,想选一个能人来维护他们的利益。他们测字算命,说明命运其实不在他们的手里,那是一种外在的力量,在这种不可控制的命运面前,人都会有无力感。这其实是一个被移植的民主制度如何本土化,如何真正维护村民利益的问题。民主应该是试错,但是村民得到的只有选举的权利,却没有监督和罢免的权利,而一个没有纠错机制的制度是不能称为民主制度的,村民们为此付出了无法承受的代价。不能把问题归结为村民的觉悟、素质或者能力,城里人同样会被骗,如果没有与选举制度相匹配的其他制度的话。从影片中可以看到,村民参与选举的积极性非常高,因为那是自己的利益和命根子所系。但基层民主选举的问题永远不只是基层的问题,而是一个社会结构的问题,基层的问题与中层、高层的问题联系在一起,基层民主不可能单独获得解决。这个片子让我们看到的是,恰恰是中国最基层的村民在为中国的民主化进程付最高的代价!这里所看到的失地农民,很可能就流落到三元里这样的“城中村”和其他的城市贫民窟,或者走入纪录片《八矿》和故事片《盲井》所描述的危机四伏的地下煤矿深处。在中国的现代化过程中,乡村内在于城市之中,也内在于现代化之中。中国的城市化如果导致的是大量失地农民不得不寄生在城市,农村危机必将转化为城市危机。如何理解中国的农村将决定我们如何理解中国的城市,反过来也一样。
中国的城市化在工业化背景下展开,因此城乡二元结构不是原因,而是结果。在这个意义上,城市是有“原罪”的。城市所拥有的一切便利并非无偿,而是有代价的。诸如能源危机、环境污染也是逃不掉的“历史之债”,是一定要偿还的和被追讨的。这正是为什么突然有那么多的纪实摄影、纪录片和独立电影开始讲述煤矿的故事。全球性的能源危机导致煤炭价格空前高涨,而中国的矿产资源却在经历权钱交易的私有化过程。《盲井》里的矿主是私人老板,即便是国有矿产也在地方政府的利益驱动下市场为唯一目标,这导致中国的矿难不断升级,中央政府三令五申,却屡禁不止。死难的矿工多是农村来的打工者,他们成为当代中国最大悲剧的主角,用生命祭奠着中国的城市化过程。在地表深处吞噬他们的正是现代化发展的能源饥渴,它展现的是中国的现代化/城市化过程与乡土中国碰撞的另一个侧影,黑暗中的侧影。
西部少数民族地区是中国的现代化另一个激烈而无声的战场。《学生村》(导演魏星)的拍摄地点是云南西部的横断山脉深处,那里主要是白族和傈僳族,一个多民族共居的地方。拍苦难的纪录片很多,这个片子打动我们是因为它表现了穷人在苦难中的尊严和乐观。它在2003年的“云之南”得了“评委会特别奖”。《学生村》完成之后,导演曾把片子拿回山里放映,方圆几十里的村民都赶来看,就像过节一样。片子在电视台播出之后,反响热烈,有很多人募捐,学生村的状况因此得到很大的改观,由此看到纪录片是能够改变现实的,这也是纪录片的力量。但是,在知识改变命运的信仰下,那些孩子把依靠勤奋读书看成改变命运的唯一方法,而这都是些什么样的“知识”呢?那些走出大山,进入城市的乡村孩子,他们今后的命运又是怎样?而那些走不出大山的孩子又该如何?虽然,这已经不是这部纪录片所能够告诉我们的,却是我们反思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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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纪录运动的力与痛
2008-1-4 11:27:45
在一个大变动的时代里,每个人的命运其实都面临挑战,一切固定的东西都在消融。即便是非常个人化的影像,如2005年“云之南”的参赛片《结婚》、《失散》,也都是整体时代命运的一部分。但是,重大的社会性变动,在任何意义上都是不应该被纪录影像所忽视,这也正是2005年“云之南”获大奖影片《淹没》(导演李一凡、鄢雨)的意义,它全景式地纪录了由于三峡工程而被淹没的小城奉节及其人们的命运。因中国古代伟大诗人李白的诗而闻名天下的奉节县,是另一个承载了乡愁的乡土被现代化无情撞击的地方。导演在当地的拍摄时间长达11个月,影片的宏大与细腻的结合,让人印象深刻。它是近期中国纪录片最重要的作品之一。现代化过程对能源与电力的需求,是三峡工程得以被建立的时代动机,但是在它的背后,却是无法漠视的底层人民的苦痛,它席卷了无数人的命运。但是影片的叙述风格却是沉着冷静而节制的,它的后面是导演面对历史和现实的审慎思考。
在中国目前独立制作的影像中,历史类纪录片往往不够丰富。但是对于具有创伤性集体记忆的历史来说,严肃和认真的历史纪录片的重要性无庸置疑。段锦川和蒋樾作为新纪录运动第一代最重要的纪录片导演,在近几年致力于历史类纪录片,《暴风骤雨》就是其中最重要的作品。它探索用口述史、历史资料、访谈等不同方式,从不同的侧面和角度检讨了各种不同话语对新中国土地改革的建构,及其种种建构背后的历史动机,使我们直面历史巨大的复杂性,从而开辟了多重读解历史的空间,表现出导演对历史意识的自觉和清醒,使得这部片子为新纪录运动在历史题材上的挖掘开辟了激动人心的空间。在2005年的云南,还有一部很有力量的作品《盖山西和她的姐妹们》(导演班忠义),导演曾留学并工作在日本,按照导演的说法,这是“一部记述山西某农村的妇女在二战期间受日军蹂躏而顽强奋争的故事”,更重要的是导演以独立身份对证人和证词的艰苦寻访和见证所体现出的历史责任感。
电视台制作的纪录片并没有消失,只是和体制的关系变得更复杂和有弹性。在任何意义上,我们都不应该忽略这种纪录片的生产方式。我曾为2004年上海双年展推荐过“纪录片编辑室”创作的《厂长张黎明》(导演李晓),说的是一位场长想“凭良心”拯救一个国企,最后失败。这部片子具有一种黑色喜剧的性质,张厂长的性格使他具有喜剧人物的色彩,但喜剧性是以悲剧为底色的。一个好人想做一件好事,因此他的命运就和一家国企及其工人们的命运纠缠在一起了。但国企在今天社会的命运已经注定了张黎明们的失败,但他还是要用自己的命运和这个大的时代命运去赌,他越是不肯承认失败,最后的失败就越是震撼人心,最后工厂消失在爆炸的烟尘之中。张黎明的动机和行为都是正义和正当的,但为什么会失败呢?这种失败到底意味着什么呢?这就已经不是张黎明一个人的悲剧了。今天的上海到处是摩登的街市,充满了消费主义的光鲜,但是它的背后是这些工厂的倒闭和这些张黎明们的失败,这是走在马路上看不见的,但纪录片能让我们看见。纪录片提醒我们,这些是不应该被忽略的,我们在为城市的现代化付什么样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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