欲望的字母(二)
2007-8-22 16:16:18
黑太阳
以现在的眼光看,超现实主义之所以惹人注目,也许并不在于他们在性事上的开放,因为他们拒绝把爱和性分离开来。在1956年的一次访谈中,布列东谈到,许多超现实主义的爱情诗与中世纪普罗旺斯(Provencal)诗歌中殷勤之爱的传统非常接近。同时他又说,超现实主义研究的是爱的“最底层”;他认为正是因为这样一个辩证的过程,使天才的萨德对他们来说像一颗闪亮的黑太阳。他写道,如果超现实主义对爱的兴趣局限于艾吕雅或佩雷那高尚的诗歌领域,那么这种辉煌灿烂也就会变得极为稀有。“这样一团火美妙、眩目的光辉,不能掩盖它赖以存在的根基:许多暗流相互交叉的幽深矿井,这就使我们能从中抽出它的实质——如果我们不想让这团火熄灭,就得用这一实质来维持。”30公开承认身体快感,反而可以使爱更加崇高和真诚,色欲一就可以平反了,因为它处于人类心理的中心;爱和色情形成了感觉的两个极端,也为展示一个崭新的、被欲望所改变的世界开辟了道路。
这样,这一流派既表现了一种最有抒情色彩的爱,也唤起了肆无忌惮甚至是猥琐的性欲情感。艾吕雅的诗集《轻盈》(Facile,1935年)中有对情人的柔情蜜意,交织着曼·雷为艾吕雅的伴侣努什(Nusch)所拍的一些恍惚迷离的照片(图99,135),调子既浪漫又性感。与此同时,超现实主义的许多成员都写色情文章,或画色情插图。尽管一般都是在私下进行,因为怕检查和告发。例如,1929年,阿拉贡和佩雷就用粗俗的语言写了一些诗,曼·雷也拍了一些特写照片,题材即为不同形式的性集会。德斯诺(Robert Desnos)在1930年的一首长诗《无爱之夜的夜晚》(The Night of Loveless Nights)把爱写成一团“永恒的火焰”,但同时也强调其肉欲的方面,并且认为,爱就像污泥中的钻石,不会因身体上的不忠而玷污或改变。(“最诚挚的爱人可以胜任最伟大的爱/那不是贞节、禁欲或谨守道德。/如果他试图使身体最美/那是因为他深深地知道最美的就是爱人的身体。”)31在诗歌《爱与记忆》(L’Amour et La memoire,1930年)中,达利写到刚刚立刻艾吕雅走到他身边的加拉时,随心所欲地把爱情诗中常用的明喻跟性联系了起来,以此形容情人的魅力:“她的眼睛就像她的肛门/她的肛门就像她的双膝/她的双膝就像她的耳朵/她的耳朵就像她的乳房/她的乳房就像她性器上巨大的双唇”等等。但是在同一首诗中,他又写到加拉是他生命中不可缺少的一部分;她的痛苦也是他的痛苦,她死了他不会再活下去;他对她的爱如此强烈和坚贞不渝,以致于她完全超越了时间和记忆。32
同样,超现实主义艺术以爱与欲相统一的名义,也破除了堕落与道德之间的障碍。从1920年代中期开始,米罗(Miró)的油画中就洋溢着一种纯洁的色欲感觉,有一些交媾的场景和大胆的性器官描写。受他那些诗人朋友的启发,米罗把视觉形象跟文字意象结合起来,用他的诗歌片断(如“一颗星星抚摸着一个女黑人的胸部”33)或直接用“爱”字来表现性爱中精神和肉体感觉的融洽(图19,20)。达利研究的是跟性有关的负罪感和羞耻心这些被压抑的情感,这些作品通常是献给加拉的。这位宣称堕落和罪恶是“思想和活动最具革命性的形式”34的西班牙艺术家,他所创作的绘画和其他作品,所展示的就是手淫、口交、鸡奸一类的“罪恶”。他的“猥琐物品”由这些东西组成:加拉曾穿过的一只鞋,一个盛着一块可以泡开的糖的牛奶杯,一个木匙,大便颜色的浆糊,阴毛和裸体情侣的照片,旨在鼓励观看者从中认出自己被压抑的性冲动(图21)。毕加索是1930年代受超现实主义影响的另一个艺术家,他的作品用男根和排泄物的形状来描绘情人身体的形象,既是一种理想化,也是一种贬低(图24)。同时,超现实主义摄影家如曼·雷、乌巴克(Ubac)、布拉塞(Brassai)和马尔(Dora Maar)采用特写、变换拍摄角度、剪辑、切割和拼贴等手法,来创作女性裸体形象,叫人目瞪口呆而又捉摸不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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欲望的字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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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把爱和一种需要(有时是一种惹是生非的性欲)混合或穿插在一起的做法,表现得最好,或者说最令人难以释怀的,莫过于贝尔默(Hans Bellmer)的作品了。在1930年代早期,为了抗议他的父亲和整个纳粹统治的价值观,贝尔默开始研究性快感和他称之为“令人销魂的儿童花园”的心理焦虑。他采用木料和韧性很强的纸,每张作品上有两个很大的玩具娃娃,像已经发育成熟的青少年。他把局部或整个全裸、半裸的玩具拍摄下来,通常用水粉或苯胺色加一点微妙的高光,以加强这些版画的感觉冲击力。不管这些玩具是肢体残损还是模样骇异(贝尔默为第二个玩具提供了两套臀和腿,大大增加了其性的隐含意义),要在他的作品中把虐待的冲动和爱的冲动完全区分开来是很困难的:它们构成一张情感与焦虑循环往复的网。在素描中,贝尔默更多地研究的是女性形象的无限变化。在这些作品中,女性形象那无关轻重的个性已经被淘空,变成自恋欲望的一种投射,也是艺术家称为“一系列菲勒斯的投射”35的那种东西的工具。贝尔默写下的这些话表现出对所爱的人肉身化的幻想,以及颠覆性别差异的幻想:
就我来说,我不知道穿上用你的大腿做成的紧身无缝的裤子,里面用人造排泄物来装饰,会怎么样?你是否想过,我会在我的胸部扣上你那沉甸甸、颤动的乳罩,而不致于没开始就晕过去?只要我被固定在你那有褶皱的裙子底下……你就会在我身上散发出你的香气和体温,这样,我的性感觉就会完完全全出现在你的性感觉之中。36
这种奇妙的想象,表明超现实主义者在把他者作为自我的投射或客观化这一观念上走得很远。例如,达利就对这样一种观念很感兴趣:在最基本的层面上把对象看作另一个自我。在1930年代早期,他就宣称,超现实主义的主要问题,就是理解“‘客观自我’那令人敬畏的身体。”37自我和对象的关系问题跟爱者和被爱者的关系相似。在超现实主义者关于爱的观念中,爱者和被爱者没有清晰或固定的界线:他们在精神和肉体上都是融洽的,每一个都是主体,每一个又都是客体。这种融洽统一构成了超现实主义伦理规则的基础,而这种理想的境界也是诸多跟这一运动有关的诗歌和艺术的灵感之源。例如佩雷在诗集《崇高的我》(Je Sublime)中的《罗莎》(Rosa)一诗中,就表达了穿透自我与他者这样一种观念:“今天我透过你的头发朝外看/乳白色晨光中的罗莎/我从你的视界醒来/威严的罗莎/我用你快要爆炸的酥胸来思考。”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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