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波罗的眼光(五)
2007-8-22 16:01:22
结语:阿波罗式的视觉在尼采美学中的地位,或日常生活的审美化
根据前面的分析,我们可以大致归纳出尼采视觉思想中的核心观念——我们称之为“阿波罗式的视觉”——的几个特点:1,它是从意志的角度来说明的(因而不同于生理学的视觉概念);2,它所面对或创造出来的是一种“假相”;3,它是一种身体状态,也即“陶醉”。这样一种视觉模式在尼采的整个美学中具有什么意义呢?
按照海德格尔的阐释,“假相”是跟感性世界联系在一起的。这既是尼采颠倒柏拉图主义的一个重要举措,也是尼采哲学的一个最主要的特点。在尼采看来,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真理,一般所谓的真理其实也是一种假相和谬误。现象世界背后的所谓道德世界或其他关于“彼岸”的说法,尤其是彻头彻尾的虚构和谎言。“这里(按,指《悲剧的诞生》)不存在真实世界与假相世界的对比:只有一个唯一的世界,它虚假、残酷、矛盾、诱人、毫无意义……这样一个创造出来的世界乃是真实的世界”。[1]但如果是这样,我们前面关于阿波罗式视觉和苏格拉底式视觉的区别又在哪里呢?——如果一切都是假相,那么面对相同的假相也就只能有唯一的一种视觉,因此两种视觉的区分就没有任何意义。在此我们必须区分两类假相:一是以直观表象为基础的假相(不妨称之为“假象”);另一类则是脱离直观表象,而以语言符号为基础虚构出来的假相(可以称之为“谬误”)。只有前者才是真正属于阿波罗式视觉的因素,后者实际上是对前者的否定,因为它不可避免地会对直观表象的价值进行贬低。
尼采否定现象世界背后的“另一个世界”的存在,同时又把这个唯一的现象世界看作一种“假象”,这就为他把整个现存的世界看作一种“审美现象”奠定了可靠的基础。据此我们就可以理解,为什么“只有作为一种审美现象,生命和世界才永远是合理的”。哈贝马斯认为,尼采的这种看法,是反抗理性的一种方式,因为它只承认一种审美的现实,“把一切存在和应该存在的事物都归入审美的维度”,[2]从而断然否定了道德和其他理性秩序的存在。因此,阿波罗式的视觉,就不仅仅是一种视觉模式,而是人类生活的一种基本状态。但是如果把整个生活都看作一种审美状态,那么“艺术”这个概念就需要加以相应的扩展。正如尼采在回顾《悲剧的诞生》时所说的:
形而上学,道德,宗教,科学——这一切在本书(按,指《悲剧的诞生》)中都仅仅被看作谎言的不同形式,人借助于它们才相信生命。“应当相信生命”:这是一个艰巨的任务。为了解决这个问题,人必须从本质上已经是个撒谎者,他必须首先是个艺术家。他的确是的:形而上学,宗教,道德,科学——这一切只是他追求艺术、追求谎言、逃避“真理”、否定“真理”的意志的产物。人的这种用谎言战胜现实的能力,这种卓越的(par excellence)艺术能力——乃是人与一切存在物所共有的。[3]
因此,从根本上说,人就是一个艺术家,而艺术也是人的生命的一个基本的组成部分甚至是生命的根基。用海德格尔的话来说就是,“根据那个被拓宽了的艺术家概念,艺术是一切存在者的基本事件;存在者就其存在着而言乃是一个创造者、被创造者。”[4]同样我们也理解了尼采的这样一种说法:“艺术是生命的真正使命,艺术是生命的形而上活动。”[5]在哈贝马斯看来,甚至“强力意志”也可以统一到这个命题中来:因为强力意志“同时也是求幻觉的意志,求简单化、求面具、求表面化的意志;艺术是人的真正的形而上活动,因为生命本身就基于幻觉、欺骗、视觉(optics)以及透视和错误的必然性。”[6]理查德·沃林则说得更直接,他认为,对尼采来说,“艺术就是唯一的现实。”[7]前面谈到尼采对“为艺术而艺术”的反对态度,现在我们可以看出它们之间的鸿沟有多深。
但是,这样一来是否就果真把每个人变成艺术家,把一切变成艺术作品了呢?其实未必。我们可以看出,《悲剧的诞生》实际上还包含着一个跟黑格尔有点相似的主题:悲剧艺术,也即理想的艺术的高峰,是在古希腊;而以苏格拉底式的理智主义和乐观主义为代表的亚历山大里亚文化(也即近代文化),却从根本上败坏了悲剧,因而不仅不是艺术的土壤,反而是艺术的敌人。这意味着在这种文化中,艺术可以说“靡有孑遗”。实际上在那段时期,尼采是把悲剧文化(或希腊文化)复兴的希望寄托在瓦格纳身上;这也是《悲剧的诞生》的写作动机之一。此后,基督教又作为一种扼杀艺术、从而也遏制生命的“颓废”力量受到尼采的猛烈抨击。可见尼采并没有把生活的审美化、艺术化简单地推广到一切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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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波罗的眼光(五)
2007-8-22 16:01:22
因此,“假象”虽然可以为世界和生命审美化提供条件,但并不是充分的条件,单凭“假象”还不足以使世界变成“审美现象”。由于这个原因,我们要回到阿波罗式视觉的第二个因素,即“陶醉”上来。在尼采看来,把对象看作一种表象和假相,仅仅是审美或艺术的前提之一,另一个不可缺少的前提是陶醉:
论艺术家心理。——为了有艺术,为了有某种审美行为和观照(Schauen),必不可少的是一个生理学的先决条件:陶醉。陶醉必定首先已经提高了整个机器的兴奋性:否则就不会出现任何艺术。[8]
值得注意的是,“陶醉”在尼采那里不仅仅是作为艺术家的心理学前提,同时也是作为观赏者的心理学前提出现的。前面已经提到,尼采反对康德和叔本华那种“无功利”的审美主张,认为在审美过程包含着欲望和冲动。实际上尼采走得更远,他从根本上反对从观赏者(接受者)立场出发的美学,认为艺术只能从艺术家的角度来理解:
迄今为止,只有艺术接受者在表述他们关于“什么是美的”的经验,就此而言,我们的美学就都是女人的美学。时至今日,整个这种哲学都缺失艺术家……[9]
在尼采看来,艺术家是“给与者”,因此,“人们不应当要求从事给与的艺术家变成女人——即要他‘从事接受’”。[10]实际上,这个主题已经包含在《悲剧的诞生》之中,尽管没有这样明确的表述。从《悲剧的诞生》我们可以了解到,欧里庇德斯把“观众”引入悲剧舞台,这是导致悲剧衰亡的重要原因之一。尼采论证说,根据古代传说,悲剧是从悲剧合唱队中产生的。但是人们对合唱队的性质却缺乏正确的认识。施莱格尔把它理解为“理想的观众”,这是错误的;因为很明显,戏剧无论如何不能以“观众”作为自己的形式——说戏剧产生于观众,这是“荒谬”的。合理的解释是,“舞台以及舞台上的戏剧动作开始时只是当作幻象(Vision),唯一的‘现实’(Realität)是合唱队,合唱队从自身制造出幻象,用舞蹈、声调、道白的全部象征手段谈论它。这个合唱队在它的幻觉中看见它的主人和导师狄奥尼索斯,因此永远是为之服务的合唱队:它观看这位神如何受苦,如何赞颂自己,因而它自己并不行动。”[11]当然,这种合唱队还只是悲剧的雏形,直到阿波罗的因素加进来,也就是说,“把(狄奥尼索斯)这位神灵作为真实的神显现出来,让每个人都能见到这个幻觉形象(Visionsgestalt)及其灿烂神圣的背景”,[12]狭义的“戏剧”才宣告诞生。面对这样一个幻象,观看者依然为阿波罗式的视觉所支配,达到一种陶醉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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