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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还是启示
2007-6-2 14:15:06
巴特反对哈纳克诉诸历史探究对教义体系的解构,并不意味着他反对历史-批判法本身,事实上,他多次表示了对这一方法的接受与尊重, 他所坚持的是,历史-批判法不能成为神学研究的出发点与归宿,如同“对上帝的经验”不能成为神学论述的出发点那样。哈纳克提出:
对上帝的经验(Gotteserlebnis)与信仰的觉醒是不同的还是相同的?如果是不同的,它与无法控制的盲信有何区别?如果是相同的,除了通过福音的宣道(the preaching of the gospel),它怎能产生?而没有历史的知识与批判的反思,这样的宣道如何可能?(问题3,86)对此,巴特的回答是,“对上帝的经验”是人的经验之一种,它始终是从人的角度出发的,而只有“由上帝唤醒的信仰”才能成为神学之本:所谓“对上帝的经验”(Gotteserlebnis)与由上帝所唤醒的信仰具有天壤之别,因而在实践上也无法与“不可控制的盲信”相区分。……实际上信仰确实通过宣道而发生,但宣道则通过“基督之道(the Word of the Christ)”(无论宣道者的历史知识或批判反思处于何种状态)而发生。(回答3,88)
巴特视信仰为“对于不可置信的圣经之见证的接受”, “基督之道”(即“上帝之道”)向我们说出,是给所有人的,因此信仰是由上帝所唤醒的。巴特批判自由派神学在思考上帝时想到的只是人类的宗教经验,在谈论上帝时谈论的只是人性、人的启示与奇迹、人的信仰与作为,他质疑道:“[这样的话,]对于上帝的神性我们还能知道什么、说些什么?”进而,他将这种神学归结为“宗教性的、以人为中心的”神学。
(3)、“共同信念” vs. 真理
在《罗马书释义》中,巴特对宗教进行了激烈的批判。在他看来,宗教就其作为历史文化的现象而言,只是人的产物,它“是人的可能性,因此是一种有局限的可能性”。 从人的角度出发的宗教信仰,是一种不信, 因为宗教试图将人与上帝联系起来,试图摆脱自己必死的人性界限,甚而一再地屈服于蛇的诱惑:“你们会像上帝一样” ,并取上帝而代之。 人将上帝视为自己的“自我意识的投射”(费尔巴哈),将上帝视为世界万物中的一员,自己认识的对象,用巴特的话说:“作为宗教的人,人将自己置于上帝的对面;现在他就不得不与上帝对立了”。巴特坚持,上帝就是上帝,而人与世界在上帝之下,与上帝全然相异。对此,哈纳克反驳说:
如果上帝与世界(上帝中的生命与世界中的生命)是彻底对立的,那用什么来解释作为福音之核心的爱上帝与爱同伴之紧密联合甚至直接等同呢?要是没有终极的道德评估,这种等同如何可能?(问题5,86)
哈纳克从他自己的福音研究得出的结论是,耶稣所宣扬的纯粹福音教导我们,要像爱上帝那样爱邻人,因此,福音的核心是爱上帝与爱同伴之等同。由此,哈纳克所谓的基督教的本质就在于通过对这一教导的认识与接受,获得生活的意义。 他将“终极的道德评估”作为这样一种基督教的最高成就。但是巴特不能接受这样一种论断,他反问道:福音所提出的爱上帝与爱世人的等同最确切、最有力地表明了这一事实:我们“在世界中的生活”与我们“在上帝中的生活”间的关系是一种“全然相异”的关系,只有通过永恒的上帝自身的奇迹,它才能被克服。难道这个世界上,还有比一个人的“同伴”更陌生、更不可理解、更需要上帝启示的因素吗? “最高的道德评估”──好极了,但我们爱自己的邻人了吗?我们能做到这一点吗?而如果我们不爱他,又谈何爱上帝呢?(回答5,89)
巴特认为,爱上帝与爱邻人的诫命恰恰点出了我们的不爱。人具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自我中心倾向,这是人性的局限,不能以一种道德的乐观主义来回避人与上帝的差异与对立,更不能视道德的进步为文化发展的顶峰。哈纳克无法接受巴特关于上帝与世界相对立的主张,对于自身所处的时代,他充满了肯定与乐观,认为必须“根据文化发展、根据由文化所积累的知识、根据伦理” 来表述上帝。他指出:“像所有物质与精神的发展一样:对立就是进步而进步就是对立”(问题9,p. 86)。巴特却认为,这样的说法只在“人类有关上帝陈述的领域内”有可能成立,“然而,在(可以用人的言辞来表达的)上帝的真理与我们的真理间只有对立,只有非此即彼(either-or),这也是真的。”(回答9,8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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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还是启示
2007-6-2 14:15:06
哈纳克只看到了文化的发展中令人欢欣鼓舞的一面,却没有意识到这样的一种发展并不具有终极的意义,因为他没有看到这一发展所隐藏的人的危机:人变得越来越自大、自满、自以为是。对此,巴特说:“对我们而言,谦卑、向往、祈愿永远总是出发点,它们亦是归宿”(回答9,p. 89),他坚持,人只是相对者、见证者,而非文化或宗教发展之顶峰的绝对本身, 在此意义上,所谓人的文化发展、宗教或终极的道德评估,都不过是人类的共同意见罢了。
巴特从神学角度对文化的批判并不意味着他拒斥文化本身。 他所反对的只是将人抬高到上帝的位置的一种文化上的“人类中心主义”倾向。对于凝结了人类创造力与想象力之最高精华的莫札特音乐,巴特怀抱终生的热爱。他指出“主观的自我从来不是他的主题,他从不利用音乐来解释自我、解释自己的处境、自己的情绪”。 巴特坦承他多年来每天清晨总是先听莫札特的音乐,然后才研究教义学,甚且,一旦进入天堂,他会先去拜谒莫札特,然后才寻找历史上伟大的神学家们:奥古斯丁、路德、加尔文等。 或许,巴特对莫札特的评价也可用来比拟他自己在神学中的作为:
他之“独一无二”是否恰恰在于他不可能、也不想成为革新者、革命者,不可能、也不愿意有任何特别之处,他只能、也希望在他那个时代的音乐长河之中并依靠这条长河而生活和创作?是否恰恰在于他只能、也希望将音乐当作他独有的本己之物而使之发出声响?他之“独一无二”是否恰恰在于他只能、也希望作为学生——正是因此而“无可比拟”地成为大师?
三、对哈纳克与巴特之论辩的反思
著名历史学家柯林武德有句名言:一切历史都是当代史。作为一个优秀的历史学家,哈纳克无疑是个“时代之子”,他继承启蒙的理性传统,摒弃超自然主义的世界观,热衷于人类道德的完善。他相信形而上学的教义体系已不适合这个以实证主义为主导的时代,因此试图通过探究教义史而反思并批判教义体系。历史学家总是带着阐释者的视角来撰写历史,哈纳克当然也无法否认他的历史研究来自他对自身所处时代的理解。相对于哈纳克为时代辩护的立场,巴特更像一个预见到时代危机的先知。他并非在一般意义上反对历史研究,事实上,他不断在与历史的对话中发展自己的神学。保罗、奥古斯丁、安瑟伦、路德、加尔文、施莱尔马赫、克尔恺郭尔……都曾在他身上刻下烙印。他所撰写的《十九世纪新教神学》 亦是一部精彩的历史探究之作。毋宁说,他与哈纳克在历史问题上的对立,是他不能接受哈纳克将耶稣基督的启示事件作为历史事件来处理的态度与方法。启示事件是无关乎时间的,它本身是绝对的,是上帝的真理,是判断一切的标准;而人的历史则是相对的,并不具有终极性。在他看来,福音对“上帝之道”的见证是神圣启示,不是世俗历史。他反对哈纳克剥离使徒见证,将福音化约为“纯粹的”(simple gospel)耶稣之伦理教导的观点。正是在这个意义上,我们将哈纳克与巴特的争辩视为历史与启示的对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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